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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西问｜张振和：中国度量衡如何诠释文明互鉴与制度演进？

　　中新社哈尔滨10月11日电 题：中国度量衡如何诠释文明互鉴与制度演进？

　　——专访收藏家张振和

　　中新社记者 史轶夫

　　度量衡与人类生产、生活、社会管理密切相关，是公平交易的准则、国家治理的标尺、文明演进的印记。中国度量衡文明源远流长。近现代以来，中国度量衡在中西交融、制度变革中走向统一与规范，自古以来也留存有大量文献与器具实物。

　　近日，中新社“东西问”专访收藏家张振和，解读中国度量衡，为理解中国制度文明与文化传播提供独特视角。

　　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：

　　中新社记者：度量衡是全球共通的文明基础，既是交易公平标准，也是国家权力象征。从世界文明视野看，度量衡具有哪些共性功能？中国度量衡文明的独特性体现在哪里？

　　张振和：纵观整个人类文明史，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，度量衡都是文明存续的底层基石，是全世界通用的文明语言。

　　《论语·尧曰篇》曰：“谨权量，审法度，修废官，四方之政行焉。”这句话放在全球任何文明中都适用。所有国家、所有文明想要稳定发展，首先要解决“怎么量、怎么称、怎么算”的问题。

　　所以放眼全球，度量衡的共性非常清晰。第一，它是贸易公平的底线，没有统一计量，交换就没有诚信，市场就没有秩序；第二，它是国家治理的基础，赋税、土地、工程、民生调度，全部依靠度量衡立规矩；第三，它是文明秩序的象征，计量统一代表制度统一，更是一个国家主权和公信力的直观体现。

　　中国的度量衡，和世界其他文明相比，有着独一无二的特质。

　　首先是体现天人合一、礼法合一。西方计量自古偏重实用工具属性，而中国自古讲究“以律定度、以天定尺”，把天文节律、礼乐秩序、治国法度融为一体。度量衡不只是技术标准，更是中正、节制、公平的人文哲学。

　　其次是文脉千年不绝。从大地湾陶量、上古规矩，到秦代一统、汉承秦制、唐宋精进、明清定型，数千年沿革清晰、一脉相承，这在世界文明中是绝无仅有的。

　　第三是以大一统为核心。自秦统一度量衡开始，历朝历代都把度量衡统一作为稳固社稷的大事，是中国大一统治理智慧的实物见证。

　　最后是扎根民生、以公平为本，一杆官秤、一把官尺，守护的是百姓生计、社会公允，承载着中国人延续千年的诚信理念与治世初心。

　　中新社记者：东西方度量衡在起源、标准、器具、管理上存在异同。中国度量衡发展经验，可为全球计量史与文明比较研究提供哪些启示？

　　张振和：人类早期都是以身为度、以自然为参照，靠实物计量服务农耕、商贸与赋税，这是全人类的共同规律。但东西方的发展逻辑差别很大。

　　简单来说，西方度量衡是航海商贸驱动、科学迭代、分权发展。古代欧洲城邦林立，计量标准长期多元混乱，后期依托近代科学、工业革命，重构出一套精准、标准化的工业计量体系。

　　而中国度量衡是礼法驱动、国家统标、千年传承，自古以律管定标准、累黍溯源。以朝廷定规制，依靠国家统筹，维持长期统一稳定。

　　可以说，中国度量衡的发展，给全世界提供了珍贵的东方样本。

　　过去西方学界有一种偏见，认为“现代化就是西方化”，但中国实践打破了这个误区。中国没有抛弃千年传统，也没有拒绝国际标准，而是走出了守正创新、兼容互鉴的道路。民国时期，中国既接纳了国际米制的科学精准，适配现代工业与全球贸易，又保留了传统度量衡的文化内涵、民生习惯，实现了传统与现代、东方与西方的兼容共生。这向世界证明：计量现代化不是简单的替代和割裂，不同文明的计量体系各有价值、可以共存，为全球传统计量的现代化转型作出贡献。

　　中新社记者：近现代中国度量衡经历中西标准碰撞与本土制度统一，这一过程如何体现中外文明交流互鉴，又如何反映中国维护主权与治理秩序的历史选择？

　　张振和：回顾这段历史，其实就是一部先包容借鉴、再自主立制的文明发展史，更是中国守护主权、重塑治理秩序的奋斗史。

　　近代国门打开后，西方计量体系随着商贸、工业传入中国。当时中国传统计量已经跟不上近代工业生产、国际通商的节奏。面对外来标准，中国没有盲目排外，而是主动学习西方科学化、标准化的计量理念，补齐自身短板，这正是中华文明开放包容、择善而从的体现。

　　但我们也清楚，1840年以来，西方列强强行推行自身度量衡，本质是主权渗透、规则掠夺。所以在借鉴外来文明的同时，中国始终坚守自主底线。历代都着力整顿计量乱象、统一全国标准、规范官方器具，坚决抵制外来规则无序渗透。

　　新中国成立后，进一步完善计量法制，全面接轨国际体系、畅通对外交流，同时牢牢掌握标准制定、体系管理的主导权，彻底终结计量乱象。

　　可以说，度量衡的融合与统一，一面向世界展现了中国开放包容的文明姿态，一面守住了国家主权、稳固了社会治理秩序。

　　中新社记者：从国际传播角度，讲好中国度量衡故事，对增强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、推动文明对话有何价值？

　　张振和：在我看来，度量衡是最适合走向世界的微观中国故事。它不大、不空、不抽象，有器物、有历史、有制度、有温度。

　　首先，它让中华文明更具象可信。度量衡能让世界看到，中华文明不仅有深厚文化底蕴，更有千年不变的规则意识、公平理念、治理智慧，让文化传播润物无声、真实可感。

　　其次，它是回击“文明冲突论”的绝佳案例。中国度量衡的现代化之路，证明中华文明从来不是封闭保守的，而是始终在交流中吸收、在兼容中成长。中国不排斥外来先进成果，也不丢掉自身文化根脉，诠释了文明可以互鉴、可以共生，无需对立冲突。

　　最后，它能塑造真实可信的大国形象。小小的度量衡，背后是国家主权、治理能力和文明气度。讲好这段故事，能让世界读懂中国独立自主、开放共赢、守正创新的发展逻辑，助力中外文明平等对话。(完)

　　受访者简介：

　　张振和，中国收藏家协会度量衡收藏委员会副会长。多年以来，他收藏近现代中外度量衡(计量)史料及实物器具2000余件、潜心研究中外度量衡的发展历史，著作《中国近现代度量衡史话图文鉴赏》于2019年出版。

　　藏品中包含中国清代《奏定度量权衡划一图说总表推行章程》、中国清代农工商部度器标准器营造尺、法国5公升铜质量器标准器、法国米制衡器鼻祖，100公斤木框磅秤、沙俄1/2维得罗量器标准器、英国1890年出版的《各国度量衡及货币》等多件度量衡标准器、标本器和文献。